王子与落难公主的组合,是不变的票房特效药?

浏览量310 点赞931 2020-07-24

王子与落难公主的组合,是不变的票房特效药?

纵观迪士尼六位公主,发现迪士尼如何打造公主其实有迹可循。

沃尔特‧迪士尼决定製作《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》时,曾向动画师表示他认为一部大片的要素是「美丽动人的女主角、骇人听闻的反面人物、风趣幽默的典型故事情节」。如今看来,这三点可说是他对迪士尼公主动画的最高指导原则。1950 年他更明白说出「程式」(formula)一词,原文是「我的程式是:大家就爱捧场灰姑娘和王子」(My formula: people always like to root for Cinderella and prince.)。

其实《灰姑娘》的程式是从《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》传承下来的,除了内容外,两者在形式上有不少共性,譬如开场白採用翻开童话故事书的方式,故事书的首页首句就是「很久很久以前」(once upon a time)……由于《灰姑娘》的首映票房超过《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》一倍之多,这种刷新纪录的胜利足以让沃尔特‧迪士尼确定两件事:一、观众喜爱公主与王子题材;二、公主程式的有效性。因此,迪士尼继续走公主路线,果然九年后,第三位公主《睡美人》登场。

归纳公主程式与研究角度息息相关,因此产生不同的结果。

劳伦‧福克斯(Lauren A. Fox)在《迪士尼神奇──拆解迪士尼动画女主角的神话》从情节上分析迪士尼六部公主动画的共性,她认为迪士尼循着某一成功模式套在六部公主动画中,每部动画只做小部份的更改,忠实维持父权强迫约束女性的意识形态。她指出迪士尼的公主程式为:

希乐‧L‧鄂西儿〈製作公主系列──以历史角度看迪士尼动画的女主角〉一文紧盯迪士尼动画与原版童话的差异,找出迪士尼在视听上为童话公主添加的元素,分析这些元素的意义、目的与影响。她将迪士尼动画历史大分为古典期(1934-1966)、黑暗期(1966-1985)、复兴期(1985-1992)与后复兴期(1992-1997)。由于她的发现散落全文各处,重点整理为两大点:

舞蹈演员,是迪士尼特别为白雪公主、灰姑娘和睡美人指定的真人模特儿。根据鄂西儿考察的史料,白雪公主由洛杉矶舞蹈教练之女玛裘瑞‧贝奇(Marjorie Belcher)担任;职业舞者海伦‧史坦利(Helene Stanley)则是灰姑娘和睡美人的模特儿。由于舞蹈演员身材修长、比例匀称、舞姿曼妙、步履轻盈、举手投足有韵律感,我们看到白雪公主在森林中高歌翩舞的模样,宛如好莱坞歌舞片的女主角;灰姑娘则是干再多粗活仍然手臂纤细、窈窕动人。

到了八十至九十年代,迪士尼改变作法,扮演美女贝儿和小美人鱼的雪丽‧史东纳(Sherri Stoner)与扮演茉莉公主的罗碧娜‧利齐(Robina Ritchie)都不是舞蹈演员,而是身材性感、曲线玲珑的年轻女性,这种条件让小美人鱼穿上贝壳比基尼显露出美胸与蛮腰;茉莉公主则以阿拉伯肚脐装展露丰满胸围与圆润臀围,以顺利施展美人计,即使她说过「我又不是奖品」这句话。至此,白雪公主的被动优雅被茉莉公主的主动魅力完全取代:

迪士尼把公主塑造成一种视觉奇观,让公主的身体性徵越来越明显……公主越主动,自我意识越强,性徵也越明显,越被对象化。

鄂西儿认为在迪士尼古典期中,公主虽然无法逃脱父权制的框框,反而不必被父权制视觉美学控制,因为善良女孩将来要为人妻,不能表现性感,只有坏女人才性徵化(sexualize)。但到了复兴期,公主已有女性意识,知道自己可以利用身体性徵得到目的。结果,越来越性徵化的迪士尼公主是父权思想和野心女性一起合作的产物。

迪士尼公主的歌词只有唯一主题:梦与希望。

白雪公主被森林小动物围绕时唱着:「期盼一个我爱的人今天就发现我,我希望、梦想他会说出美好的事……有一天我的梦想会实现。」

灰姑娘被两位后母的女儿当女佣般差来唤去,仍然满怀信心唱道:「她们不能阻止我梦想,不管内心多沮丧,只要继续相信梦想,一切就会成真。」当王子出现时,她改唱:「这就是我的梦想奇蹟,这就是爱……我认识你,在梦中我们曾一起散步。」

睡美人在森林中採莓,唱道:「我常想,我常想,是否歌声会带来一个人,给我一曲爱的乐章。」当她与小鸟们扮成的男伴翩翩起舞时唱着:「我认识你,我曾在梦中与你漫步;我认识你,你的眼神是如此熟悉……你与我一见锺情,就如梦中一般。」

小美人鱼躲在藏宝洞玩着从海难船只捡来的人类用品,感歎地唱:「盼望我能成为人类世界的一份子。」邂逅人类王子后改唱:「盼望能成为你的一部份。」也就是从 part of that world 转变成 part of your world。

美女贝儿觉得与乡下人格格不入,经常一个人散步到小山丘,远眺巍峨的城堡唱着:「我要冒险去某个地方,比这乡下生活更丰富的地方」。

茉莉公主坐上阿拉丁的魔毯远飞千里之外大开眼界,看到皇宫外的美丽新世界,心怀感激地和阿拉丁对唱:「现在我和你在一个全新的世界……再也不想回到以前的地方。」

笔者认为,迪士尼布局的公主身世充满着精神分析学的暗示,这些人为的安排成为公主先天的宿命,深深牵引公主的人生,不论沃尔特‧迪士尼一手孕育的白雪公主、灰姑娘、睡美人,还是九十年代的小美人鱼、美女贝儿、茉莉公主皆然。兹归结如下:

首先,迪士尼将公主与母亲的关係完全切除,譬如一笔删掉了白雪公主母亲难产死亡的故事开头;选择贝侯版《灰姑娘》而不选择格林版,因为格林版《灰姑娘》第一幕是灰姑娘的母亲长期卧病,弥留之际交代遗言,要她做个好女孩,母亲会在天堂保佑她;取消了谆谆教诲、一手带大小美人鱼的人鱼祖母角色……就这样,白雪公主、灰姑娘、睡美人、美女贝儿、小美人鱼和茉莉公主的共性是没有母亲。

儘管灰姑娘和睡美人有神仙教母(godmother)暗中帮助,但是六位公主在少女阶段不是自己摸索,就是只有唯一的男性家长「父亲」可以依偎,是故意安排的情节,而非偶然之作。

当公主在绝对父权的家庭中长大,正面女性家长对她的影响也就少之又少。「迪士尼藉着母亲不在场的情节将公主塑造成什幺都不是(nothing)的角色,她在没有正面女性家长引导的世界中和男人独处,自己也就无能为力。」依照精神分析大师西格蒙特‧佛洛伊德(S.Freud,1856-1939)论《女性心理》,女孩三至五岁会对母亲产生初恋,也就是「前俄底浦斯情结」(pre-oedipus complex);但是如果女孩慢慢长大仍无法解决恋母情结并离开母亲,就无法蜕变为成熟女人投向男人得到婚姻幸福。也就是「为了能脱离母亲的制约,一个人必须发展男性气质(animus)」,也就是年轻女性必须经过象徵性弒母的过程,才能学习与男性建立关係。于是迪士尼提前为六位公主弒母,让她们早早与男性有关係。

在佛洛伊德论儿童性慾中,女孩在三到五岁期间发现自己和男孩不同,出于对阳具的羡慕(penis envy),之后开始由恋母转向恋父,也就是进入俄底浦斯情结(oedipus complex),想确保异性父母(即父亲)对自己的爱与关注,甚至将母亲视为情敌。

然而,公主父亲的地位在童话中一直可有可无,在迪士尼动画中依然如此,他可能在剧情中存在,但人物始终没出现,如《白雪公主》;或是开场白就交代父亲再娶,但不久过世,如《灰姑娘》;也可能出现了,但只在片头与片尾,如《睡美人》;要不就是无所作为的人,如贝儿的父亲被全村人讥笑为爱发明的疯子;《小美人鱼》续集《重返大海》(Return to the Sea)中,父王不但被海巫婆捆绑,还被夺走权杖;茉莉公主的父皇经常被大臣(巫师)贾方催眠,导致神志不清……由于父亲对女儿爱莫能助,公主只能独自面对外面的世界,一个人遭遇负面人物的压迫,例如白雪公主被后母皇后派人追杀;灰姑娘被后母虐待;睡美人被坏仙女诅咒;小美人鱼与海巫婆签魔鬼契约;美女贝儿独自抵抗加斯顿的粗暴求爱,之后又被软禁在野兽城堡;茉莉公主被巫师掳走,胁迫下嫁……当公主被迫害时,出面拯救者都不是公主父亲。

根据佛洛伊德论恋父情结,女孩会对母亲产生敌意,「例如一个女孩可能希望她的妈妈死掉,以便她可以成为唯一对父亲的床、物品和将来的婴儿提出要求的人。」为了解决女孩想独佔父亲、消除母亲带来的种种问题,「童话中,这问题以下列方式得以解决:把重要的女主人分为女巫和守护神,或分为死去的好妈妈和在世的坏后母」。

迪士尼动画倾向只让女巫和坏后母出现,这些女性负面人物在形象上如出一辙,不外乎中年妇女,刻薄的五官线条、锐利的眼神、火红的嘴唇、高耸的盘髮、长长的指甲、恐怖的语调、丰满的胸部、深陷的乳沟、手段心狠手辣、性情阴晴不定、好猜忌爱嫉妒、心机多又深沉等。

这些特徵齐力呈现出这位中年女性的慾望──对权力和性的慾望。就像后母皇后嫁给白雪公主的父王,她拥有了性,也就等同剥夺了白雪公主对父亲的爱,同时因为皇后的权力,她可以下令暗杀白雪公主;灰姑娘的后母有权阻挠灰姑娘参加皇室舞会,后来还将她反锁阁楼中不让她试穿玻璃鞋;出生不久即被诅咒的睡美人虽然逃过一劫安然长大,还是无法躲过坏仙女的魔法,终究误触纺锤而昏迷;海巫婆不但觊觎小美人鱼的迷人嗓音,在续集《重返大海》(Return to the Sea)还称霸海底王国。

女性之间的纠纷最终靠男性来解决,一个拯救弱者的英雄──有权、有势、有财的英俊王子。在激烈的对抗后,英雄终究打败了慾望女性,凯旋式完成英雄救美的任务,弱势女性对英雄的报答是快乐的以身相许,再度演绎了希腊神话中,英雄必定战胜邪恶母性的力量,并展现年轻父性精神的胜利。

按照心理分析学宗师卡尔‧荣格论女性气质(femininity)阿尼玛(anima)、男性气质(masculinity)阿尼姆斯(animus)的观点,「这个拯救行动象徵将阿尼玛人物由母性形象的沉溺中解救出来,只有这项行动完成以后,一个男人才会真正获得与女性建立关係的能力。」也就是说,这个胜利是男性征服了心灵深处那位消极负面的阿尼玛人物,使自己更加坚强并且拥有了女性。

总之,迪士尼将公主的人生彻底和母亲绝缘,使得公主的恋父情结和英雄崇拜成为人为主导的唯一命运,无形间扩大男性对女孩、女人的影响。父亲的无能为力在叙事上满足了三个合理性:

首先,造成公主一直被女性负面人物欺压;其次,公主只能等待父亲以外的男性拯救,于是英雄出场;第三,将青春期少女儘早由父亲手上交给另一个男人,女性继续被男性保护。

至于终究被消灭的女性负面人物在迪士尼动画中是邪恶的化身,有能力、权力和欲望的女性被视为坏人,无助的公主在她面前,显然是被压迫者,造成女性之间的矛盾:年纪大、有能力、无美貌的女人对年纪轻、无能力、有美貌的女孩的挤压。

虽然《美女与野兽》与《阿拉丁》没有女性负面人物,取代的是男性负面人物,但不论是巫婆耳舒拉、粗暴大男人加斯顿,还是贪财贪色的巫师贾方,男性消灭权力者的目的是为了捍卫自己的势力,因为权力女性、权力男性是他的竞争者。英雄只爱崇拜他的弱女子,拯救弱势女性可以建立自己的王国。